文丨聆雨子
编辑丨谷雨
从提前点映到正式公映,这一周的院线,因为《八佰》,收获到久违的票房和热议。
大众能为《八佰》找出诸多里程碑式的兴奋点:亚洲首部全程使用IMAX开麦拉拍摄的商业片,第六代导演第一次尝试大场面战争题材。
但对整个电影产业而言,《八佰》其实是一枚押在赌桌上就不能输的筹码、一剂在长期狗急跳墙后必须迅速显效的强心药。
疫情以来长期不能开工的休眠、多少影院关停的负面消息、亏损、失业、零收入……经历这一系列摇摇欲坠,在缓慢的复苏期里,那些试水的重映片和小成本制作固然也有投石问路的价值,但《八佰》,才是第一次让电影回到公众话题中心的机会。
那么《八佰》究竟是一部怎样的作品?它的新意和艺术性,又体现在哪里呢?
“废柴联盟”模式:
不预设动机,只寻找意义
所谓“师出有名”,战争题材非常重要的一个前提,就是要为战争定性,通过为战争定性,来为人物建立行为动机。
说白了,角色投入战争之前,总该让他们、也让观众知道,到底为何要去作战。这个“为何”可以很崇高:保家卫国、维护和平、人类的共同命运。这个“为何”也能够很具体很细微:《拯救大兵瑞恩》只是要带回一个人,《1917》只是要送达一个口信,《敦克尔刻》只是要活着撤退。但这个“为何”,必须要有。
可《八佰》纷歧样:从第一场戏开始,它的重心,就聚焦在一群“不知道为何”的、“从没想过为何的”、莫衷一是的、胡里胡涂的人身上。
盘点既往国产战争片的人物谱,或是“指点江山“模式——聚焦于伟人;或是“浩气长存”模式——聚焦于烈士;或是“超级英雄”模式(也就是《战狼》模式)——聚焦于一个战无不胜的主角;或是“无敌小分队模式”(也就是《湄公河行动》模式)——聚焦于一群战无不胜的主角。
《八佰》是什么模式?《八佰》是“废柴联盟”模式。
南腔北调的杂牌军、残兵败将的乌合之众、稀里糊涂来到上海、稀里糊涂上了前线,等第一次明白过来时,命运已经只剩下舍生忘死这一种可能。
看起来一点都不英勇,这是一群倒霉蛋。
“我叔,我,我弟弟,我们就是种地的”。那我为啥要打这样一场几乎没有胜利可能、也几乎没有生还可能的仗?
此问题看起来天然无解,这使它无法成为这部战争片的前提、无法在一开头就主导整部电影的观念高度。但问题被提出之后,所有对它的解答尝试,却可能支撑起整部电影的内容饱满度、情感代入度和人性深刻度。找到“为啥”的过程,就是找到行为动机的过程、建立意义的过程。
直接丢给观众的意义,可能是教科书式的、高考历史答题卷般的意义,但带着观众一起、跟片中人一起、花时间去建立起来的意义,才是真意义。让那些看起来和战争最没紧要的人去明白自己可以在战争中做什么,让残兵败将去跻身四行孤军的一部分,让废柴联盟去成为超级英雄,这才是最动人的意义建立。
也许废柴联盟成为超级英雄的方式很鬼使神差:被枪指着脑袋去学习处死俘虏,于是强行战胜了恐惧;明明当了逃兵却被不明真相的群众视为英雄接受欢呼,于是强行植入了英雄的概念与伏笔。也许废柴联盟直到成为超级英雄之后还会显得很废柴联盟:慷慨赴死之前,还在纠结“摸女人胸是什么滋味”。
但没有关系,没有人否认他们已经成了英雄,大家感动的、欣赏的、沉醉的、受到鼓舞和激励的,就是这场“最不英雄的人都成为了英雄”的奇迹。
这就是为何在作为敢死队纵身一跃、玉石俱焚之时,每个人才会字正腔圆地喊出自己的全名——那是你赢回自我认同感、赢回自己的身份与存在理由的一刻。
名字成了一种意义的指代。
从神性到感性,从宏观到微观
《八佰》是一个由普通人组成的中景群戏,几十个有辨识度的角色,军人、平民、记者、逃兵、社会名流。几十个普通人带着各自的平生,存在于属于他的几分钟和几个画面里。透过这一闪而过的历史余音,看到这几十个人各自的前文本,这几十个,就汇编为社会与时代的全貌。
从宏观叙事走向微观叙事,在微观叙事里反映宏观叙事,这构成了全世界战争电影的一个共有趋势。宏观是场面的还原。微观是人心的还原。
战争太大、也太遥远,好像天然就是宏观的,我们也确实以宏观的方式拍了很多年战争,而且拍得不成谓不成功:
上世纪90年代的《大决战》三部曲,全景实拍、全军参演,总计从五大军区调动330余万人,故宫、总统府、甚至中南海都拿出来当拍摄地。这是场面还原的极致。前几年的《红海行动》,使用五十多种真实枪械和三万多发子弹,三款海军主战舰艇、两款陆军主战坦克在片中亮相,军迷们直接拿着它来分析中国装备的发展现状。这也是场面还原的极致。
所以接下来,微观才是需要继续努力的方向:着力点下沉,把战争落在普通人的身上,烛照战争中普通人的遭遇和感受。伟人能看清历史的理性,英雄能体现史诗般的神性,而普通人,具备可理解的感性。有了感性,就有了银幕内外的共情。
国产战争片发展史,不缺理性,不缺神性,所以,是感性登场的时候了。
因为是普通人,所以没太多宏大的起点,谁都会惦记着家乡的媳妇儿和稻子,有人选择加入这场战斗只是为了亲眼见一见传说中的大上海,有人则是年轻气盛的学生娃子、以为战争会很燃很好玩。这都是感性的共情。因为是普通人,所以决战前最后一夜的主题,也不过是一封家书、一段皮影戏、一个热水澡。这也是感性的共情。
有了这一系列感性的共情做铺垫,当“面对着升起的旗帜泪如泉涌、振臂高呼中华不会亡”这样神性的共情出场时,才不会突兀、不会刻意、不会煽得过度。正因为观众陪着他们一起怯懦过、动摇过、恐惧过,观众才有理由陪着他们一起勇敢无畏、一起慷慨激昂。不避讳“怕死”的常态,才能接下“忘死”的常态。最终,微观再次组成了宏观,感性再次回到了神性。
观看的套层结构
影片中的地理环境布局非常特殊,巷战、塔防,本来就是大众不熟悉的视觉体验,更何况,这一次,它们的背后,还立着一整片花天酒地的霓虹市井。租界和战区之间,苏州河提供了一种现成的视角切割,导演在影像语言上、在灯光布景乃至在配乐上一起强化这种切割,把“这边天堂那边地狱”的反差感推到无以复加。
于是,这两岸的彼此观看,就显得更有理由,也更有仪式感。
小生意人、麻将桌边的中产阶级太太、歌女与戏班、孩子,一开始,战争近在迟尺,但战争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。因为近在咫尺和切身痛苦间,还隔着一道天堑。
记者们的存在更是把这种观看落入取景框和黑白影像中,成了对电影本身的戏仿:亲历战争是职业生涯的荣耀,但这并不妨碍中立主义的冷漠,不妨碍在“没啥可拍”的时候,喝酒吹牛赌博、外加靠贩卖情报赚点外快。
但河水阻挡得住一切铁蹄却阻挡不住毒气、流弹,更阻挡不住目睹无差别杀戮后的义愤,目睹舍生忘死时的激动,目睹国旗一次次被击倒、又一次次被竖起时的振奋。
原来没有人可以在历史面前置身事外。
然后就是捐款捐物、前仆后继地接电话线、隔河相望的敬礼抱拳、张教授开始举枪射击、方记者开始亲临一线、艺人们开始以鼓点助威。
然后就是无数伸出去的手的特写。
这是一场从冷眼旁观到设身处地的变迁,它同样属于前文所说的,意义的寻找和建立过程,也同样属于前文所说的,普通人的感性逐渐升华成神性的过程。这个过程原来不止发生于此岸,还发生于对岸。
其实,它还发生于银幕之外。
“从观望者到亲历者”的心理体验,其实无限接近影院里每一个观看电影的人。开场时寻找座位、看手机、聊闲天、嘈杂混乱,时不时被老算盘和瓜怂的喜感逗得全场哄笑,逐渐沉入剧情开始屏息凝神阒寂无声,后半程影厅内啜泣声四起,结束后久久不愿离去。












